「你剛剛跟著瞎跪什麼?」
「杜桡不知道也就罷了,在你眼裡,本宮是會為了那虛名不顧百姓的昏君嗎?」
「……我錯了,殿下。」
他乖乖認錯,沒有任何狡辯:
「此時事關蘇杭數萬百姓,又牽扯到貴妃娘娘,殿下向來是最重感情的,我怕萬一……」
「我錯了,您大人不記小人過,不要和我計較好不好?」
我無語地掐了把他的臉頰。
這人似乎看出來我不會對他怎麼樣,行事越來越放肆,越發地恃寵而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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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……我也不反感。
上輩子看他如朽木一般久了,如今看他鮮活的樣子,心裡莫名地熨燙。
「殿下,我晚上能和您一起住嗎?」
他蹭著我的指尖,很委屈地說:
「杜通判把我的房間佔了,我沒地方住,殿下要不收留我,我隻能去睡大街了。」
我微微蹙眉。
剛剛讓杜桡過來的時候,倒是沒有想到這一層。
這間小院是我在蘇杭的私產,被暗衛圍得裡三層外三層,最是安全不過,卻也小,隻有兩間廂房和一個主臥。
一間廂房給下人。
一間給杜桡。
那裴鈺……我瞥他一眼,說:「你打地鋪。」
「是!」
他興高採烈地站起來,剛要說什麼,就聽見暗衛稟報。
「殿下,屬下探查完畢,回來復命。」
18
「尋常堤壩當以粘土、沙土,甚至花崗巖等硬質巖石修建而成。
「蘇杭府的堤壩底端無礙,卻是一半往上,開始摻雜雜草、碎石子等品質次等的材料。
「越往上摻雜越多,抗洪能力大大降低,甚至最上端一推就倒……所幸水位未到,不然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裴鈺聽著,在一旁小聲唾罵了一句:
「畜生!」
我沒理他,問:
「那些被他們屠S的工匠家屬呢?」
「重要人證被屬下帶了回來,剩餘的被安置在別院。」
暗衛問:「殿下要審一審嗎?」
「不必了,讓他好生養傷,等洪災的問題解決了,本宮再去和他們算賬。」
我揮手讓暗衛下去。
對一旁的裴鈺說:
「今晚知府設宴,你同本宮一起去,記得戴面紗。」
他不解:「這裡也沒人認識我,為什麼要戴面紗?」
我瞥他一眼:
「不戴面紗,以你這樣好看的樣貌,萬一被宴上某個不長眼的男人看上,不惡心嗎?」
他愣了下。
眼睛亮起來,臉頰也有些發紅,拽著我衣袖的手松開,嗔怪著說:
「殿下慣會哄人。」
19
知府的宴會辦得特別盛大。
蘇杭府的名流俱都到齊,觥籌交錯,珠寶釵環遍地。
知府右手裹著綢布,親自帶我去了主位,殷勤地讓我嘗嘗蘇杭菜式,看我的眼神裡滿是惶恐。
我沒理他,等侍從驗毒後,從桌上拿了顆葡萄剝著。
裴鈺坐在一旁環顧四周,湊近我,輕聲說:
「殿下,這宴辦得太過招搖,不知有何意圖。」
「等著看吧。」
我把剝好的葡萄遞給他:「怎麼都不至於在他的地界上搞刺S。」
裴鈺接過葡萄默默吃著,不再說話。
開宴後,知府輕咳一聲,說:
「殿下,微臣有個不成器的兒子,聽聞殿下到來,想來為殿下奏一曲助興。」
正說著,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衫的男子緩步走上來,手裡抱著箏,衝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禮,落座彈奏。
彈的是《鳳囚凰》。
旋律一出,裴鈺的臉色就變了,看看我,又看看他。
見我看得出神,揪著我的袖子,軟聲喊我:
「殿下……」
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撫。
剛剛有些失神了。
這個男子我認得。
叫什麼我忘了,但樣貌確實認得,是我上輩子後宮妾室之一。
清冷出塵,玉骨生香,一手好箏彈得出神入化,最能排憂解悶。
他不該是知府的兒子。
不然罪臣之子,進不了我的後宮。
我瞥了眼坐在那裡,怡然自得聽曲的知府,眸光漸漸沉了些。
一曲結束,不等知府開口,我便招呼他上前。
「一會兒跟本宮回去。」
我簡短地吩咐了一句。
臺下,知府喜笑顏開。
臺上,裴鈺驟然抓緊了我的衣袖。
我本不想多費口舌解釋,可扭頭看裴鈺發紅的眼角,不由得嘆了口氣。
湊到他耳邊,輕聲說:
「他這人有問題,帶回去好生查一下罷了。
「我看不上他,你放心。」
20
我宴會上喝多了些酒。
吩咐暗衛把那人單獨找個別院關押起來,就帶著裴鈺回房。
靠在床邊坐著,看著裴鈺忙前忙後給我卸掉釵環,再打水給我擦手腳。
他做得很認真。
眸光專注柔和,哪怕做著侍從的活,也獨有一番清韻。
我看著他跪在地上幫我擦腳的樣子,依稀好像回到了上輩子。
他也是這般用心的,在每一次醉酒後,耐心服侍到我舒服。
一邊服侍,一邊故作嗔怒:「陛下,下次再喝這麼多酒,我可不管了。」
鼻尖莫名其妙的一酸。
我捏住了他的耳朵揉捏。
酒意漫上來,屋子裡暖融融的,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「準備一下,今晚侍寢吧。」
我說了上輩子經常說的話。
而裴鈺愣了下,不敢置信地抬頭看我:「殿下……」
「去沐浴。」
我言簡意赅地吩咐:「今晚你侍寢。」
他眼底閃過耀眼的碎光。
片刻都不再耽誤,收拾好手邊亂糟糟的東西,轉身去了浴房。
等回來,已經換好了寢衣,扣子系得歪歪扭扭,慌亂之下沒有對齊。
我依舊靠在床邊等他。
等他溫熱的身子抱上來,帶著些許潮湿的水汽,和皂荚的清香。
我突然清醒了,伸手抵住他的胸膛,提醒他:
「裴鈺,你想好了嗎?
「一旦做了這一步,就再也沒有回頭路,你確定自己真的想好了嗎?」
「想好了,早就想好了。」
他的嗓音溫柔到極致:
「早在那年殿下把我從胡人刀下救出來,我這條命就都是殿下的。
「臣不會後悔,永遠不會。」
他說著,輕柔地移開我抵住他胸膛的手,俯身吻上我的唇瓣。
21
承寧開閘放水那日,我站在上沿看。
看著江水滾滾,泄入峽谷間,翻起駭人的白浪。
杜桡在一旁,很明顯松了口氣:
「如此,蘇杭算是保下了,微臣替蘇杭兩萬百姓感謝殿下。」
我看著洪水裡隱約冒尖兒的民宅,並沒有如他一般輕松。
「大災之後多有大疫,饒是承寧地廣人稀,也須得防範,不可輕松。」
「是。」
「後續朝廷會撥款,補助遷移百姓的損失,亦會對有關官員論功行賞。」
「至於你,東宮的令牌不必歸還,即日起擢升為吏部侍郎,隨本宮一同回京。」
他怔了下。
饒是再淡泊名利,也不禁為這連升三品的官職欣喜。
他鄭重朝我拱手:「微臣聽令。」
風裡是微涼的水汽,打在臉上,有著些許冷意。
裴鈺往我身上披了件披風。
「殿下,蘇杭洪災無憂,也是時候清理那些蛀蟲了。」
我瞥他一眼:
「聽你這話,是有主意了?」
「殿下若放心,不妨全部交給我。」
他微笑著說:「臣定不讓殿下失望。」
「用人不疑,本宮沒什麼不放心的。」
我轉身,拍掉他肩膀上的落葉,淡淡道:
「你盡管去做就是,哪怕把天捅個窟窿出來,本宮也替你擔著。」
22
次日,蘇杭府堤壩上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,龍飛鳳舞書寫的「冤」字。
百姓好奇去看,不知道誰開頭,踢了一腳堤壩上緣。
踢碎了,露出三具森森白骨。
百姓皆大駭。
民間議論紛紛。
同日,參與修建蘇杭堤壩的工匠親女,手持其父血書,敲響府衙前的登聞鼓。
衙役不耐驅趕,她當即跪在府衙前的青石板路上,控訴蘇杭知府貪墨修建堤壩銀兩,虐S知情工匠。
「民女的父母、兄長、不足三歲的小弟、剛剛懷上身子的嫂嫂,都S在知府大人派來的僕從手下。
「民女被那僕從奸淫,從他身上冒S拽下一令牌,後假S脫身。
「如今,隻願沉冤昭雪,處置狗官,還天下公道!」
她把印著蘇杭知府樣式的字牌高高舉起。
用盡全力往府衙旁的石獅子上一撞——
腦漿迸裂。
血濺當場。
圍觀的民眾個個駭然。
一傳十十傳百,民情民怨一時呈鼎沸態勢,更有甚者去扒拉了那堤壩,從裡面扒拉出碎石雜草,怒罵知府昏庸。
三日後,潑天暴雨裡,蘇杭百姓扶老攜幼齊聚府衙,跪求太女殿下出面,處置貪官,還逝者公道。
……
「殿下何必與那群刁民一般見識?」
外面吵得厲害。
工部尚書坐在下首,拿長輩的腔調勸我:
「當初陛下也經歷過這種事,也是沒有管的。
「刁民易受輿論煽動,所說之話十句有半句能聽就不錯了,殿下不要理會。」
我笑了笑:
「本宮記得,尚書大人的母親為進宮做乳娘前,家族也是無官爵的刁民。」
「怎麼現在發達了,卻反過來瞧不起自己的祖宗?」
他神色登時難看起來,卻是忍著:
「蘇杭洪災之事已了,殿下該回京向陛下復命了,也該好好向貴妃娘娘解釋一下水淹承寧宮的事,省得影響母女情分。」
「不急,戲臺子都搭起來了,本宮若就這麼走了,多可惜。」
我揮手,讓衙役帶百姓和證人進來:
「本宮親審,蘇杭六品以上官員全部旁聽,去傳吧。」
23
其實也沒什麼好審的。
這些日子,暗衛把知府幹的勾當都摸透了。
樁樁件件條理分明地在大堂上列出來,百姓都聽著,他一時成了人人唾罵的落水狗。
「微臣覺得奇怪。」
審理到最後,杜桡突然站出來,拱手道:
「區區一知府,若背後無人撐腰,絕不敢貪墨八百萬兩白銀,虐S數千百姓,望殿下明察。」
「等回京後,本宮會奏稟報父皇,刑部主審,三司協同,定會把此事查個水落石出,你放心。」
杜桡這才退下。
此事原該就此落幕。
卻不知道誰起了個頭。
突然跪在地上,一邊哭一邊說:
「太女殿下救了蘇杭府洪災,救了我們那麼多人,是青天大老爺。
「殿下聖明,草民感激殿下……」
他哭得大聲,眾人也被感染,紛紛附和:
「是啊,謝謝殿下,都虧了殿下……」
「殿下救了我們……」
「謝謝殿下……」
到最後,民眾俱都跪下來,眼含熱淚地朝我磕頭。
我倒是沒想到這一層,瞥了眼躲在屏風後的裴鈺。
有些無奈地說:「大家都起來吧,不必如此。」
「民貴君輕,自古皆是如此,能為百姓做事,本宮心下也很歡喜。」
次日,有關太女在蘇杭府治洪水,懲貪官的事跡被編成詩歌,人皆傳頌。
我在民間的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。
……
回京路上,裴鈺一邊幫我揉著肩膀,一邊討賞:
「殿下,臣這事兒辦得漂亮。」
「您是不是該給微臣些獎勵?」
我懶洋洋地靠在軟榻上,眼睛都沒睜地問:
「想要什麼?」
「殿下東宮戒備森嚴,外人也是打探不了消息的,不如讓臣隱姓埋名進去做一小侍,也能為殿下出謀劃策。」
「不許。」
我毫不猶豫地說:「等回京,你就回寺院呆著,本宮會常去看你。」
「那我豈不成了外室?」
「你……」
我被氣笑了,睜開眼剛想說什麼,就聽見外面一陣糟亂。
伴有兵刃相交的聲音。
「有刺客,保護殿下!」
暗衛的聲音清脆。
裴鈺和我對視著,雙雙握緊腰間的佩劍。
24
對方來勢洶洶,像是誓S一戰的樣子,動作凌厲毫不留情。
饒是暗衛訓練有素,也不免吃力。
最後裴鈺上場,纏鬥多時,終於解決了他們。
裴鈺和杜桡都受了傷。
暗衛損失過半。
我站在馬車前,看著橫在地上的暗衛的屍體,掐緊了掌心。
他們可都是跟著我從戰場回來的兵!
怒火和悲泣衝擊著胸腔。
我許久都沒有這般大的情感波動了,一時有些喘不上氣,踉跄著扶住馬車。
半晌,面無表情地掏出腰間配劍,給了自己左肩一刀。
「殿下!」
「殿下——」
兩道驚慌的呼喊聲同時響起。
我把劍拔出來,擦掉上面的血,說:
「傳信去宮裡,說本宮在蘇杭府邊界遇刺,傷重昏迷,怕時日無多,不能再向父皇母妃盡孝。」
「飛鴿傳密信回東宮,三日內,本宮要讓全天下都知道,本宮被奸臣所害,命懸一線,日日嘔血。」